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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走了。"他说完笑了笑 ——一群大学生在绍兴听见的"手艺之困"

    发布时间:2026-07-31    阅读:
    来源: 河海大学"越地匠心传文脉,两创赋能非遗兴"实践团

"能静得下心来、要去做陶器的,几乎没有。"

绍兴上虞,越窑青瓷省级传承人屠宗毅说这话的时候,在笑。那个笑容很轻,像他手里捏了几十年的瓷土——可我们这支从南京来的大学生调研团,没有人笑得出来。

  2026年7月,我们河海大学"越地匠心传文脉,两创赋能非遗兴"实践团一行,从南京出发,在绍兴待了四天。我们见了文旅局的干部,访了乌篷船的匠人,也听了青瓷传承人屠宗毅近两个小时的自述。我们带着问题来,带着更多问题走。以下是我们听到的、看到的,和一直在想的。

  · · ·

  一

  黄酒小镇的乌篷船工坊不大。走进去,空气里混着木材、桐油和旧工具的味道。一艘半成品的船倒扣在木架上,船底的弧线拉得很克制——这是几十年手艺沉淀下来的分寸感。

  做一艘真正的乌篷船,从选材、刨板、拼接、捻缝到上油,全靠一双手。师傅告诉我们,"船好不好,下水才知道"。他说的"好",不是漂亮,是每一块木板的弧度能不能吃住水的力,每一条缝填得够不够密。这些东西,没有十年八年出不了师。

  但问题恰恰出在"十年八年"上。

  绍兴市文旅局非遗中心的工作人员在座谈中用了四个字来评价这门手艺的现状——"相对濒危"。这不是一个危言耸听的词。传承人极少,纯手工、周期长、市场需求萎缩——每一个因素单独拿出来都不致命,合在一起就成了一道越收越紧的绳索。当我们问起还有没有年轻人学这门手艺,师傅的语气淡了下来。他没有说"没有",但那个停顿已经回答了所有问题。

  后来我们去了安昌古镇。沿河的老街,廊棚遮天,石桥安静地卧在水上。卖腊味的铺子冒着热气,做酱的作坊里摆着一排排酱缸,老人摇着蒲扇坐在河边的竹椅上。整个古镇就像一座活着的水乡博物馆。可我们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些廊棚、石桥、酱缸、腊味,它们都还"有用"。而乌篷船,已经不再被需要了。

  不是船做得不好。是没有人需要划一艘木船出门了。桥和公路修到哪里,乌篷船的生存空间就退到哪里。这不是传承人不努力——一个品类被时代替代了,个人的努力能起的作用,终究是有限的。

  △ 乌篷船制作工坊——传承人正在制作船体(摄于黄酒小镇,2026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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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如果说乌篷船是一个关于"失去"的故事,那越窑青瓷的故事则复杂得多。

  7月13日,我们从上虞驱车一小时到达瓷源小镇。凤凰山考古遗址公园里,三条古龙窑在同一片山坡上次第排开——东汉的、三国的、西晋的。一千八百年前,窑工们就在这片山坡上一次又一次地改进窑炉的坡度、长度、投柴孔的位置,每一次微调背后,都是无数窑烧废的代价。玻璃地板下密密麻麻的碎瓷片,是当年窑工就地打碎的残次品——"做得好的水运出货,做得不好的就地销毁。"质量控制,自古如此。

  越窑青瓷的市场表现,比乌篷船好得多。茶文化的复兴给了它一张入场券——青瓷茶杯、茶壶、花瓶,可以直接进入年轻人的消费场景。瓷源小镇每年接待四五万人次的中小学生研学体验,已经成了上虞的一张文化名片。熟练工匠的年收入可以达到二十多万元,在非遗项目里算是"活得不错"的那一类。

  但真正让我们说不出话的,是省级传承人屠宗毅的讲述。

  1980年,屠宗毅高考落榜。父亲从上虞陶瓷厂退休,按当时的政策,他可以"顶职"进厂,从最基层的烧窑工做起。白天干活八小时,晚上在宿舍里就着一盏昏暗的灯自学——"我们那时候一盏灯下面,三四个人一起看书。"1984年,他考上大学带薪学习陶瓷工艺。1987年,他做了一件被写进青瓷史的事:恢复了中断约八百年的越窑青瓷烧制技艺。

  他形容自己辨识釉料配方的能力时,说了一句让我们至今难忘的话:

  "我眼睛闭着也知道,一抖上去一看就知道里面的成分,几十年就这样练出来的。"

  这是一种我们这代人难以想象的"手感"。不是天赋,不是窍门,是几十年日复一日的重复、失败、再尝试——身体记住了大脑都未必能描述的东西。这恰恰是非遗最核心的价值,也是最难传递的部分。数字化可以录下工艺流程,但录不下那种"一抖上去就知道"的身体直觉。

  然后,他笑了笑,说出了那句话——

  "现在能静得下心来、要去做陶器的,几乎没有。"

  他带过几个徒弟,"大部分两三个月就走了"。瓷源小镇每年有四五万人次的孩子来做研学体验,但那只是接触和启蒙,和真正的"学手艺"是两回事。"培养1000个知道青瓷的人,可能也不一定能培养出1个愿意以此为生的人。"

  这句话的背后,是一道算术题:从入门到出师,少说要几年;前期收入低,还得耐得住寂寞;等手艺练成了,市场能不能给自己一口体面的饭——每一个问号,都在劝退年轻人。情怀可以撑一个人。撑不了一个行业。

  △ 越窑青瓷省级传承人屠宗毅接受调研组访谈(摄于瓷源小镇,2026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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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四天的调研,我们听了太多类似的话。每多听一句,心里就多一个问题。

  我们问自己:作为一群大学生,我们能做什么?录一段视频发到网上?写一篇推送?在报告里列几条建议?这些事都太轻了。但反过来,如果我们连这些事都不做,那所谓的"青年担当"又从何说起?

  文旅局的工作人员在座谈时反复强调了一句话:"非遗的未来在于年轻人。"这话没错。但"年轻人"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年轻人要有渠道知道非遗的存在,要有动机走近它,要有信心把它变成一份可以安身立命的工作。这三件事,目前都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在整理访谈录音的那个深夜,我们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我们做不了传承人。我们不可能花十年去学怎么烧一窑青瓷、怎么捻一条船缝。但我们可以做另外一些事——把屠老师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把乌篷船为什么正在消失的道理讲清楚,让同龄人至少先"知道"这些东西存在。认识,是保护的第一步。关注,是传承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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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尾声

  离开瓷源小镇的时候,是傍晚。夕阳打在仿古龙窑的窑顶上,镀了一层温吞的金色。我们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龙窑——它安安静静地卧在山坡上,像一条睡着了的老龙。

  我们想起屠宗毅说的那句话。这次想起来,没有那么沉重了。

  "我眼睛闭着也知道。"

  这是一个匠人对自己手艺最深沉的自信。我们只希望,在很多很多年以后,仍然有人能说出这句话。不仅仅关于青瓷,也关于乌篷船,关于所有那些我们称之为"非物质文化遗产"、而他们称之为"一辈子"的东西。

  那天回程的车上,没有人说话。不是因为疲惫。是因为有些东西需要时间沉淀——就像一窑青瓷,烧完了,还得等它慢慢冷却。

(调研团成员:刘敬岳 等)